从1996年创办泰康人寿股份保险有限公司以来,为了全神贯注地做好泰康,嘉德拍卖行的创办者陈东升在公开场合一般只谈保险和金融,不再谈艺术。直到最近,他忽然又来了精神,开始极力谈艺术谈文化,谈北京市文化产业的定位和发展。而最让陈东升有表达激情的,就是他努力保留下的798艺术街区。
超乎商人的意义
名噪一时、被《纽约时报》称为中国SOHO的798艺术街区,是位于北京市东北角大山子地区的原代号798厂的建筑群。政府起初想把这片旧建筑群拆掉后建成现代化的大型电子城,而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艺术家、设计师、画廊和公司老板们当初签下的租住协议到2005年底就到期了,798以后的命运一直都没有明朗。
2003年“非典”期间,陈东升在798与时态空间画廊老板、被公认为798最具代表性的商人徐勇第一次会面。“非典”的特殊性,使人们开始用一种缺失已久的心态去关注周边事物——陈东升被798巨大的德式厂房建筑所吸引,也看到了这片见证了建国50多年历史的文物的价值。“比起我钟爱的中国书画,我对前卫艺术相当陌生,但我明白这种集聚人气的厂房仓库从一个层面印刻了中国当代艺术文化的发展轨迹。”他本来想在这里凑热闹租间仓库做办公室,没想到徐勇无奈又绝望地说没地方了,因为798就快拆迁了。
比徐勇更加失望的是2003年刚被选为北京市政协委员的陈东升,就在“非典”前召开的政协会议上,他还提过加强北京市文化产业建设的议案,但没什么反响。在2004年3月召开的政协会议上,他再次提交了一份提案,这一次明确倡议保留798艺术街区。
终于,经有关部门确认,798厂建于1953年,至今已经有超过50年的历史,属于文物,798艺术街区终于逃离了被拆迁的命运。虽然这片街区还存在着产权、租赁等一系列敏感问题,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这里将继续演绎着它历史与前卫、厂房与文化兼容的传奇。
798这件事让近年来一心一意做企业的陈东升有点兴奋,“798的保留表明我在影响社会,这种影响是脱离商人意义的影响。”仿佛在追求内心初衷的陈东升笑了,这笑有着他平日一贯的儒雅内敛,也带着一丝纯真。
陈东升认为,政府之所以改变规划保留798街区,他在今年政协会议上的精彩发言功不可没。陈东升说话一向简洁,当年办嘉德时只说了一句话:“要做中国的索斯比。”嘉德争做中国最规范最大的拍卖行的形象就树立起来了,这次发言他依然只围绕一句:“北京要做东方的巴黎和中国的百老汇。”要成为博物馆、文艺演出、影视制作、艺术品拍卖四大中心,并把798建设成现代艺术家和前卫艺术的集散地。
陈东升的发言得到了热烈的掌声,会议一结束,几十名委员跟着他去798转了一圈,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保留北京的历史尤其是文化历史的重要性。
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绘于1912年的北京内外城地图,他常常站在这幅图前遐思。20多年的京城生活已经使他变为一个地道的北京人,他怀念西单的熙熙攘攘和王府井的叫卖吆喝,现在宽大的马路和高耸的楼房让他觉得“号称有3000庙宇的北京城已经丧失了很多独属于它的韵味”。
生意改变生活
陈东升坦言,艺术是他一生都无法割舍的东西。“我不是贵族出身,但却可以整日和高贵的艺术藏品打交道,这不是造化又是什么?”
陈东升毕业于武汉大学,是个经济学博士,做过研究员,当过杂志副总编。一切都顺风顺水时,他辞职不干了,靠着人脉关系拉来了2000万元赞助成立了嘉德公司,做起了艺术品拍卖。与此同时,他也一直抽时间研究国内的寿险市场。艺术品拍卖和人寿保险都是国际市场成熟而国内市场空白的产业,完全因为生意而起的对艺术的关注却从此改变了他的生活。
泰康大厦11层空间充裕,两面墙壁上挂着绘画作品,前台背后的大片空间只摆放着一架考究的古董钢琴。站在这个楼层,人们会误以为自己来到了艺术展。
和很多人猜想的不同,靠着嘉德的便利条件的陈东升自己很少收藏艺术品,他更想让艺术品能落落大方地展示给大家欣赏。
在陈东升看来,“最不和谐的就是最和谐的”,所以他欣赏798里徐勇的创意——完全保留东德风格的建筑,保留工厂原有的机床、刨床、石磨盘,这些东西和标语、烟囱、鼓风机相配合,再在其中开设前卫艺术的画廊,别有一番感觉。
陈东升工作和生活的地方都会留出足够大的空间,在最现代的家具当中突出中国艺术的重心。他的办公室里摆的是意大利家具,也挂着傅抱石黑白相间的《晋贤酒德》。他家里有着和办公室一样的白色围墙和木色地板,很高很空旷,就像展厅,为的是能挂起一幅当代画家的油画作品。
陈东升有一幅当年用44万元竞拍得来的陈逸飞的《周庄情怀》,他对这件作品很得意:“陈逸飞每年都有新作,靠买他的油画赚钱并不容易,但这幅作品画出了水乡复杂的层次,今天最保守的估算,底价也该有80万元。”
陈东升为了在内地推出画人物肖像出身的陈逸飞,建议他更换题材,正好画家本人也有这个想法,于是1994年嘉德秋拍上,陈逸飞描绘西藏人民生活的《山地风》以286万元人民币成交,当时创下了陈逸飞油画作品的最高价。有意思的是,当年合资购买此画的是四名券商,其中一位没能抵挡住艺术的吸引力,改行开了家画廊,现在几个价位渐长的年轻画家都出自他的包装。
陈东升从这个券商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和此人一样,艺术已经成为基因沉淀在他的身体里、思想里,抛也抛不掉。每次去国外出差,只要有一点空闲,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去参观当地的博物馆。
大都会博物馆之梦
陈东升最喜欢的除了百老汇的经典剧目外,就是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呈现着五千年世界文化”的艺术品。
当陈东升第五次来到大都会博物馆时,依然能够感受到它的巨大吸引力。做拍卖之前,他和北京国际艺苑美术基金会主席、画家刘讯及两名房地产商曾讨论过要建立北京自己的大都会博物馆。因为各种原因这个计划一直没做起来,但陈东升却一直坚持着类似的高起点,比如他在嘉德设置了由故宫著名鉴定专家组成的鉴定委员会和由知名画家、评论家组成的艺术委员会,让一般的拍卖行难以望其项背。
陈东升对一些好心的企业家不定时不定期地资助各类画展的做法不置可否,他认为善良成就不了品牌。从2003年开始,他把泰康大厦11层近1000平方米的多功能厅改造成专门展示前卫艺术的“顶层空间”,并请来资深策展人进行管控。
做生意深谙一步一个脚印的陈东升,做博物馆也晓得从树立品牌做起,他规定顶层空间一年只做六次展览,并只展出当代最新的前卫艺术作品。
陈东升在顶层空间“神游六人摄影展”上溜达着,看到冯海镜头前的才子佳人,他认为这是“中国艺术中古典气质在当代艺术中的自然流露”;而在孙红宾一组名为《夜景》的作品前,听到策展人讲述作者采用了两秒钟曝光时间才使画面明亮如昼时,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他说,他以前一直都把这“夜景”看成是白天!他给自己下了一个台阶:“其实艺术家就是传达感受。”
陈东升笑着抱怨道,他自己的感受一点也不比艺术家少,可惜无法以作品的形式表达出来。“我第一次乘飞机经过芝加哥时,本来坐在窗口一直都看着外面黑乎乎的,忽然天就亮了,原来是芝加哥的辉煌灯火把云都照透了。那景象非常奇妙,我要是艺术家一定会找到灵感创作出一幅了不起的作品。”
说到感受,陈东升最难忘的是1984年的一次经历。那年他27岁,还是个浪漫的年轻人。国庆那天,他和10万名年轻人一起参加了天安门广场的庆祝舞蹈活动。“10万人啊,下午4点进场,晚上12点开始退场,我是凌晨3点最后一个离开的。突然起风了,一瞬间非常多细密的白纸屑在1米高的空间内飞舞、翻滚,那场面甚至可以用壮观来形容。如若体现在作品里,可以是狂欢后的静谧,也可以是喧嚣后的沉静。”陈东升一直纳闷怎么没有人画天安门,大概是想通过别人的感受来对比自己的感受吧。
有时,顶层空间一些另类奇特的行为艺术甚至连陈东升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和接纳,但他肯定这些前卫艺术的存在,因为存在总是有其存在的理由,就如同大都会博物馆,里面不仅展出华丽的欧洲艺术品,还有来自埃及、印度、中国等世界各地的艺术品,自豪地供游人观赏。
承认并欣赏艺术的多样性是大都会博物馆的特色,肯定并保留从古至今中国的每一种艺术形式是陈东升的追求,也许大都会博物馆永远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梦想,其中包含着他在生意之外最重要、最无法割舍的艺术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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